许多人曾用这样的描述形容互联网泡沫与投契者，如今，轮到了半导体行业，业内用 “芯片烂尾潮” 来形容一系列光怪陆离的景象，但真正内核的缘故原由仍有待挖掘。
2020 年 10 月 20 日，由于不少地方芯片项目烂尾的宣布持续发酵，国家发改委新闻发言人孟玮在例行发布会上指出：海内投资集成电路家当的激情亲切不断飞腾，一些没履历、没技能、没人才的 “三无” 企业投身集成电路行业，个别地方对集成电路发展的规律认识不足，盲目上项目，低水平重复培植风险显现，乃至有个别项目培植结束、厂房空置，造成资源摧残浪费蹂躏。
孟玮没有指出详细的芯片烂尾项目。但最近发生、并引发舆论广泛关注的，武汉弘芯半导体项目是个中之一。
武汉弘芯是一个涉及上千亿资金的明星项目，成立于 2017 年 11 月，目标是为实现 14 纳米和 7 纳米制程的芯片生产线，每月产能 3 万片，还聘来了台积电关键研发人物蒋尚义担当 CEO。2019 年 12 月，弘芯还成功引进了海内唯一能生产 7 纳米芯片的 ASML 光刻机设备，一时风光无限。
2020 年 6、7 月份，武汉弘芯被曝出，项目存在较大资金缺口，随时面临资金链断裂导致项目结束的风险。同时，由于弘芯项目二期用地一贯未完成地皮调规和出让，且短缺地皮、环评等支撑资料，无法上报国家发改委窗口辅导，导致国家半导体大基金、其他股权基金无法导入。同时，弘芯还被曝出拖欠着供应商数千万工程款，代价 5.8 亿元的 “全新” 光刻机也被抵押给银行。
图｜从 2019 年底开始，弘芯开始陷入舆论争议与应对之中
实际上，类似弘芯这类经由短暂风光却频现问题的半导体项目，也在不少地方存在并发生着。
在 2019 年，南京德科码 30 亿美元晶圆项目停摆，沦为欠薪、欠款、欠税的 “三欠” 公司，被法院列为失落信被实行人；成都格芯花费政府 70 亿元投资培植了厂房，现在停产、停业、倒闭裁员，沦为一座空房；贵州华芯通半导体宣告破产清算，与高通的互助以失落败告终；江苏淮安德怀半导体被曝腐败窝案，46 亿元资金打了水漂……
据悉，国家下一步将勾引地方加强对重大项目培植的风险认识，按照 “谁支持、谁卖力” 原则，对造成重大丢失或引发重大风险的，予以通报问责。
近年来，国家对半导体家当的投资扶持力度堪称前所未有，尤其是在复兴、华为事宜之后。
2014 年 9 月 24 日，国家大基金一期成立，首期募资 1387.2 亿元，为海内单期规模最大的家当投资基金；2018 年两会之后，海内提出发展集成电路家当的城市高达 30 个，多地政府都成立了集成电路家当发展基金，估量召募基金规模超过 3000 亿元；2019 年 10 月 22 日，国家大基金二期成立，注书籍钱为 2041.5 亿元，业内估量两期大基金可以撬动的社会成本规模超过 1 万亿元，越来越多的地方政府、社会成本参与半导体家当，希望能实现一些打破。
但盯上这块大蛋糕的人更多。用企查查搜索 "芯片" 关键词， 能得到 54733 家名称里带芯片的注册公司，而搜索 “半导体” 和 “集成电路”，分别能得到 91247 与 261681 家企业数据。
这么多资金投入、这么大扶持力度、这么多企业参与，却换来了一波 “芯骗” 苦果，不禁让人思考问题出在哪里？追责固然主要，然而在新的发展周期启动前，我们该如何从源头上避免下一次芯片烂尾潮？
对此，华裔微纳电子学家马佐平向 DeepTech 分享了其独到意见。他是中科院外籍院士，兼任耶鲁大学电机系讲座教授、前系主任，也曾在 IBM、Intel、 HP、日立、东芝、台积电等国际大厂担当高等科技顾问。
图｜中科院外籍院士马佐平
以下对话内容，在保持原意的根本上略有编削。
芯片项目烂尾，症结便是乱撒钱DeepTech：你怎么看待这批地方芯片烂尾项目？
马佐平：在 2014 年国家大基金成立的时候，我曾向干系卖力人谏言，建议从大基金中拿出一部分钱来做根本研究，做技能扎根，虽然古迹要到 5～10 年后才能看到，但是这个非常主要。而那位卖力人当时的回应是：“我们都理解，也都非常赞许，但我只是一个实行的人，上面费钱投入，希望我们每年要有古迹，以是我不能等着 5 年、10 年往后再看古迹，那到时候我也不知道被调到哪里去了。”
于是，就有相称一部分钱去投入到买设备去盖厂房等方面。我记得在 2018 年 4 月复兴事宜之后，一个月内就传出将会新成立一个大基金。
再后来就如我们现在看到的征象，涌现一大堆骗钱的烂尾芯片项目。可以说这个并不是意外，症结便是有些地方在乱撒钱，很多投资并没有明晰让从业者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个？乃至没有有效监督，成百上千家新的公司纷纭成立，很多对半导体根本不理解的人都去开公司了。
这对家当发展来讲不但没有用处，反而有害处，优质资源被摧残浪费蹂躏掉了，也把半导体行业变成了一个骗钱行业，真正要干工作的人反而被人家看不起。
最主要的一定是要好好找真正的专家团进行方案，我们到底缺什么？我们到底要把钱用在若何的刀口上，不能投契取巧，搞形象工程。
DeepTech：以武汉弘芯为例，他们聘到了台积电资深的元老蒋尚义，乃至成功引进了 7 纳米光刻机，而且武汉有比较成功的长江存储、武汉新芯等项目，地方该当不缺少履历？
马佐平：这个非常可惜。弘芯聘请的 CEO 蒋尚义是我的大学同学，非常有实力的一个人，他是台积电创办人张忠谋十分倚重的研发元老，人称 “蒋爸”，期间也雇我做过顾问，他如果要带团队真的有能力做成，非常好的一个人，可是没想到的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也被骗。
很多海内宣布都说背后有几个人在北京搞了一个空壳公司（北京光量）做大股东，根本没有成本和技能实力操盘，而且也查不到更多信息。
DeepTech：我们能否从根源上避免部分地区乱撒钱搞芯片的办法？
马佐平：可以参考国外的决策履历，比如在美国，别说几千几万亿的项目，便是只有几个亿的项目，政府推进工程发包之前，也会请很多专家组成顾问团，各种审核，若何费钱，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细节都要方案到了，至少要考虑几个月。
华为事宜之后，外媒还传言中国要投入 9 万亿用更大力度全面扶持半导体家当，且不说这个数字是真是假，如果真是这么大的资金规模，决定过程至少要超过一年以上。首先行政部门须要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方案和审核，之后还要看参众两院多方投票是否能通过，可能到末了只能批准 5 万亿的预算，不过都会有非常充分的情由支撑，不是随便拍脑门决定的。
政府工程发包的时候也要有一个顾问团，都是来自各个领域的专家，包括技能方面、财务方面、实行方面的专家，然后给出落实建议，要详细实行的时候，还有其余的顾问团或是顾问公司，各个环节是非常独立的，杜绝之间的利益关系。
而如果是拍脑门决定，无疑效率非常高，但是会有很多欠考虑的地方以及看不到衍生出来的关联影响。我们不能在开会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个操持很好很好，一开始实行才创造里面利益牵扯太多，乃至没办法冲破。
DeepTech：这个情形在当下的半导体行业，是很普遍的一个征象？
马佐平：很普遍。我经历过太多这种事情，地方半导体行业有很多生手领导行家的情形，我的建议也要组建无利益关系的顾问团，实在很随意马虎，但是后来有人跟我们讲，你这种是不可能的，你如果去搞这种顾问团的话，即是是把人家利益部分都砍掉了。末了很多钱，流向了骗子和贪污。
你这个项目要这么多钱是干什么的？你一项一项地把它列出来，审核部门再找干系专家、顾问团详细谈论和决策，就会很难被蒙骗，可能要良久才能出来方案，但是，将来出错的几率就会很小。
芯片家当最主要的是人才DeepTech：扶持半导体奇迹已经成为国家计策，而且市场的投资热度都很高，但我们造的芯片可能大多在一些非常细分的领域或者相对中低端一些，这种办法能让中国半导体奇迹进阶到一个空想预期么？
马佐平：现在业界投资的很多芯片，是有一些商机的，虽然不是最高真个芯片，但在中国市场的需求量还是很大。如果这批创业者比较理解的话，捉住这个重点，填补市场空缺，表面进不来，刚好我们自己有这个能力去弄，而且可以很快研发出来，一定程度上可以把我们海内的供应链家当链给加强，当然这只是短期。
长远来看，我们国家芯片家当真正的目标还是要做高端芯片，像华为等公司须要的旗舰手机芯片、5G 设备芯片等，它须要非常高真个根本技能支撑，海内没办法供应它，那短期能怎么办？没办法，那就要沉下心来做长期打算，真的是忍痛前行。
芯片家当链非常繁芜，涉及面非常广，从材料、制造、设计、设备、封装、生产末了到市场，这些环节全部都紧密连在一起，哪里是我们最弱的？那里我们能够奋起直追等等，须要系统方案一下。
我以为对付芯片家当，完备要自己封闭起来搞，这是不可能的，一定要争取国际互助，即便美国技能领先，也是要靠国际力量的。我以为我们可以用外交手段等，推进业界寻求国际互助，而且不能说，完备是我们这边都占利，这种强势的方法不太可行，我们也须要给到对方好处，大家相互促进，能独立重生固然好，但对付芯片家当来说险些不可能。
这也是一个很现实的事， 由于芯片家当不是某个单一的东西，比如说我们自己造原子弹、人造卫星很厉害，占领几个关键技能就可以做出来。
芯片家当发展这天月牙异的，每一个星期每一个月都在创新，你现在以为跟别人的差距差不多了，人家两年往后又翻了一倍，不可能自己闭关自守，我们须要深刻理解这一点，有的时候须要放下一些身体跟人家互助。
我们常常说要赶超，但现阶段只要不差的更远就不错了，人家研发能力更强，也不是不动的，人家也在努力发展。
DeepTech：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芯片家当彷佛与国际家当链的契合紧密度仍旧不足？比如我们碰着制裁禁令会变得很被动，也难以牵动国际家当链帮助进行脱困。
马佐平：契合度比较低。最紧张是你可以给人家什么，人家跟你互助，人家能得到什么，我们要得到什么，须要互利的根本，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中国有一个很大的利基便是市场非常大，中国市场已占到环球集成电路市场的近乎一半。此外中国的扶持政策、财力、建厂地皮等都具备很大的吸引力，还有一方面，中国近年来培养出来的工程师人才，是美国的好几倍，这些都是非常大的上风所在，若何利用好这些资源互利，不要总是去对抗。
我们可以集中所有的力量去干一件大事，刚好那个东西不是那么繁芜，但现在对付芯片家当来讲，完备不是这个样子，太繁芜了。比如一台光刻机就有几十万个零件，个中比较精密的材料来自很多发达国家，荷兰的 ASML 可以把它整合起来，但是里面的关键元件和技能有一大部分是美国供应的，以是美国可以通过一些手段卡住它对中国的供应。
我知道很多地方领导希望看到有实体的东西，比如盖大楼、建厂房、买设备，有一个实体东西在那就安心了，但是这不办理核心问题。
DeepTech：怎么办理你说的核心问题？
马佐平：这须要看一个芯片项目详细的性子，是要做什么事情，但最主要的是人，没有靠谱的人才团队，大楼盖起来，机器买来也没有用。人才为什么会去？他须要知道很明晰且有力的方案，将来能切实落实。据我所知，弘芯就曾操持从台积电高价挖来一些人，给他们开出 3 倍高的薪水，但是呢，纯挚为钱而来的人并不一定是最好的人才。
至少要把人才稳住，之后要扩建什么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不能本末倒置。
弘芯项目当前的处境非常可惜，据我理解，蒋尚义已经探求到了 50 多个得力干将，由于在芯片业界有一个规则，不能从同行竞争公司之中挖来骨干立时雇佣，这期间至少要 “周转” 一年韶光， 但是真的有几个厉害人，由于信赖他，以是乐意随着他。
如果没有太多意外和滋扰，我相信他带领团队真的可以做成弘芯，而且可能不须要太多年，就能超越 14 纳米工艺，实现 7 纳米乃至更高的水平，由于蒋尚义在台积电就曾领导过 7 纳米工艺的研发打破。
遗憾的是，没人出面将弘芯的局势稳住，就看着它垮掉，这些人才如果都散掉了，不仅前面的钱白花了，主要的是接下来再想占领 7 纳米工艺谈何随意马虎，再试图从台积电等大厂挖核心人才也会被盯得更紧了。
创新不是自己发明观点DeepTech：芯片烂尾潮之外，最近半导体行业还有哪些征象显示出了不好的征兆？
马佐平：我看到了很多中国公司在宣布里说开拓出了第三代半导体，所谓的第三代半导体，彷佛很前辈，其他的都是一代、二代，我们有了第三代芯片不是更前辈吗？实在要我来说，不是第三代，只不过是 “第三类” 半导体，可以局部用到一些大功率、汽车、高温设备等细分领域。
还有很多人大谈摩尔定律失落效。摩尔定律有狭义与广义之分，狭义的摩尔定律便是把芯片微器件不断缩小，肯定是快到尽头了，比如说台积电 5 纳米，再下一个阶段 3 纳米，最多 1.5 纳米，能够分布几百亿个晶体管等等，但我认为广义的摩尔定律才刚刚开始，很多业内人士也赞许这个说法。
芯片不但是平面的，工程师可以堆叠好几层乃至几十层，新的制造封装工艺在台积电已经在不断打破，而且预期很快会变成主流，便是广义的摩尔定律还不会失落效，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一层有几百亿个晶体管，像盖高楼一样构建几层乃至几十层会有若何的性能，芯片纳米工艺到极限之后，可把它立体化，用三维的方法重新定义。
DeepTech：我还看到不少光电芯片、乃至碳基芯片可能要取代硅基芯片的说法。
马佐平：光电芯片当然在某些方面可以有很好的运用，而所谓的碳基也好，比如石墨烯或者纳米碳管的炒作，这些是不可能取代硅芯片的，尤其是石墨烯领域的宣布很多是在乱讲，它能够做导体，但你要做到硅基晶体管的水平是完备不对的，用碳基取代硅基有些痴人说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