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献名物考》
据发掘简报称,M6虽曾被盗掘,但盗洞未挖至椁室,因此墓葬保存基本完全。M6内有两具棺,个中一具出土了1枚木牍,编号为M6棺1:3。该木牍长23厘米、宽7厘米、厚0.7厘米,两面均有墨书隶体笔墨,记载随葬器物,应属于遣册。发掘报告中刊布的照片仅为该木牍的一壁,此面分五栏书写。第三栏自右至左分别记有“疏(梳)比(篦)一具、疏牙一、勃(拂)楖(栉)一、镜衣一”等物,其他笔墨不甚清晰(相对清晰的照片可拜会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青岛市黄岛区博物馆编著《琅琊墩式封土墓》,科学出版社2018年,第31页)。详细如下图所示。我们要着重谈论的是该栏牍文中“疏牙”的详细所指。
青岛土山屯6号墓出土遣册木牍第三栏部分笔墨截图与摹本在字书和古籍当中,“疏”一样平常都有疏通、打消之意。《说文》𠫓部:“疏,通也。”《国语·周语》:“疏为川谷,以导其气。”韦昭注:“疏,通也。”《国语·楚语》:“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可见,在古书中疏通淤塞和腌臜之物均可称作“疏”。因此,牍文“疏牙”应即疏通牙齿缝隙、清洁齿垢之意。“疏牙”作为随葬物品,应该是指清洁牙齿的牙签类小物件。剔牙净齿是人类自古及今的一种卫生习气。在湖北省郧西创造的距今约10万年前的黄龙洞古人类遗址当中,创造人类的牙齿间有明显的毗邻面沟。研究者认为这些毗邻面沟应该“是利用细圆而坚硬的牙签样工具进行剔牙动作所致,剔牙行为的产生与人类食品中包含大量肉类或坚韧的植物纤维密切干系”。(武仙竹、刘武、高星等《湖北郧西黄龙洞更新世晚期古人类遗址》,《科学通报》2006年第16期,第1929—1935页;武仙竹、吴秀杰、陈明惠等《湖北郧西黄龙洞古人类遗址2006年发掘报告》,《人类学学报》2007年第3期,第193—205页;刘武、武仙竹、吴秀杰等《人类牙齿表面痕迹与人类生存适应及行为特色——湖北郧西黄龙洞更新世晚期人类牙齿利用痕迹》,《第四纪研究》2008年第6期,第1019页)在河南安阳辉县创造的商代晚期人类牙齿上同样也创造有剔牙的痕迹。(毛燮均、颜誾《安阳辉县殷代人牙的研究报告(续)》,《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1959年第4期,第170页)剔牙在古书中被记作“刺齿、摘齿、擿齿”等,如《礼记·曲礼上》:“毋絮羹,毋刺齿,毋歠醢。”陈澔集说:“口容止,不宜以物刺于齿也。”《淮南子·齐俗训》:“柱不可以摘齿,筐不可以持屋。”高诱注:“筐,小簪也。”《抱朴子·备阙》:“擿齿则松槚不及一寸之筳,挑耳则栋梁不如鹪鹩之羽。”“摘”与“擿”所记应是同一词,当读如“剔”,搔挠、挑开之义。《说文》手部:“擿,搔也。从手適声。一曰投也。”段玉裁注曰:“此义音剔。《诗》:‘象之揥也。’《传》曰:‘揥,以是摘发也。’《释文》云:‘揥,勑帝反。摘,他狄反,本又作擿,非也。擿音直戟反。’按以许说绳之,则作擿为是。擿正音他狄反也,以象骨搔首,因以为饰,名之曰揥。故云‘以是擿发’,即后人玉导、玉搔头之类也。”《淮南子·本经训》:“镌山石,䤿金玉,擿蚌蜃,消铜铁。”高诱注:“擿,犹开也,开以求珠也。”《说文解字》(附音序、笔画检字)
西汉早期的张家山汉简《引书》中用“洒齿、疏齿”表示人的净齿行为。《引书》简2—5:“春日,蚤(早)起之后,弃水,澡(漱),洒齿,泃(呴),被发,游(遊)堂下,逆(露)之清,受天之精,㱃(饮)水一棓(杯),以是益雠(寿)也。入宫从昏到夜大半止之,益之伤气。夏日,数沐,希浴,毋莫(暮)〔起〕,多食采(菜)。蚤(早)起,弃水之后,用水澡(漱),疏齿,被发,步足堂下,有间而㱃(饮)水一棓(杯)。入宫从昏到夜半止,益之伤气。”(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竹简整理小组编著《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墓〕:释文修订本》,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285页)中古佛经中记载空门之人清洁牙齿称作“梳齿、疏牙、揩齿”等。西晋竺法护译《菩萨行五十缘身经》卷十曰:“菩萨世世持杂喷鼻香水与佛及诸菩萨,澡面及杨枝梳齿,用是故,佛面口中皆喷鼻香。”(《中华大藏经》编辑局编《中华大藏经·汉文部分》第20册,中华书局1986年,第514页)唐三藏法师义净译《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一之五“食罢去秽”条载:“食罢之时……口嚼齿木,疏牙刮舌,务令清洁。”又卷一之八“朝嚼齿木”条载:“逐日旦朝,须嚼齿木,揩齿刮舌,务令如法。”([唐]义净原著,王邦维校注《南海寄归内法传校注》,中华书局1995年,第35、44页)上述文献中所用“疏齿、梳齿、疏牙”之语应与土山屯遣册木牍中所记剔牙工具“疏牙”表义同等,只不过前者用为动词,表示清洁牙齿,后者用为名词,表示清洁牙齿的工具。后世清洁牙齿的工具,除上引“齿木、杨枝”外,还有“剔齿签、挑牙、剔牙杖、刷牙子”等。西晋时陆云有机会参不雅观曹操遗物,事后给其兄长陆机的信中谈及:“近日复案行曹公器物,取其剔齿歼〔纤〕一个,今送以见兄。”([晋]陆云撰,黄葵点校《陆云集》,中华书局1988年,第145页)《金瓶梅》第五十九回:“向袖中取出白绫双栏子汗巾儿,上一头拴着三事挑牙儿,一头束着金穿心盒儿。”白维国、卜键校注:“三事挑牙儿——三件一套的牙签。挑牙儿,即‘挑牙’(见本书第十回),‘剔牙杖儿’(见本书第三十四回)。三事,……此处则指以金银等制作的剔牙的工具。《天水冰山录》中有‘牙筒剔牙杖一副’,当是三事之谓。”( [明]兰陵笑笑生原著,白维国、卜键校注《金瓶梅词话校注》,岳麓书社1995年,第1639页)宋代周守忠《养生类纂》人事部“早起”条引《噜苏录》曰:“早起不可用刷牙子,恐根浮,兼牙疏易摇,久之患牙痛。盖刷牙子皆是马尾为之,极有所损。”([宋]周守忠纂集,韩靖华校点,祝新年审阅《养生类纂》,上海中医学院出版社1989年,第38页)又宋代吴自牧《梦粱录·铺席》卷十三“诸色杂货”条记店铺出售之各种物件曰:“又有铙子、木梳、篦子、刷子、刷牙子……墨洗、漱盂子、冠梳、领抺、针线,与各色麻线、鞋面、领子……托叶、坠纸等物。”( [宋]吴自牧《梦粱录》,浙江公民出版社1980年,第121页)可以看出,后世的“剔齿歼〔纤〕、挑牙、剔牙杖、刷牙子”等名称与土山屯木牍中的“疏牙”都属于相同的命名思维。(本文节选自《出土文献名物考》之《青岛土山屯6号汉墓遣册“疏牙”为牙签考》,标题为编者所拟)《出土文献名物考》
(战国笔墨诂林书系)
范常喜 著 陈伟武 主编
繁体横排
16开 平装
978-7-101-15705-5
98.00元
本书以作者撰写的29篇出土文献研究论文为根本,重新修正整理,凑集成这部专门研究出土文献中名物的著作。内容共分为三部分:战国楚简牍名物考、秦汉简牍名物考、其他出土文献名物考。全书以疑难名物字词考释为纲,磋商名物的命名理据、形制、用场、用法、源流及干系物质文化内容。涉及名物包括地名、外交礼品、食器、乐器、车器、旌旗、刀剑饰物、生活举动步伐、厨具、药具、洁齿工具等。
陈伟武,1962年8月生,广东澄海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国家级高层次人才。兼任中山大学饶宗颐研究院实行院长、中国措辞学会理事、中国古笔墨研究会理事兼秘书长、中国笔墨学会常务理事、澳门汉字学会副会长、《古笔墨论坛》主编、“古笔墨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中山大学项目卖力人。紧张著作有《简帛兵学文献探论》、《愈愚斋磨牙集:古笔墨与汉语史研究丛稿》、《愈愚斋磨牙二集:古笔墨与古文献研究丛稿》、《出土战国文献字词集释》(共同主编)等,揭橥论文过百篇。范常喜,1978年11月生,山东平邑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兼任中山大学古笔墨研究所所长,“古笔墨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教授。紧张从事出土文献与古笔墨研究,著有《简帛探微——简帛字词考释与文献新证》、《出土战国文献字词集释》(第五卷)等,在《文史》《文物》《文献》《中国史研究》《中国语文》等刊物揭橥论文百余篇。曾获广东省精良博士学位论文奖,李学勤裘锡圭出土文献与中国古代文明研究青年奖。【钤中华书局印】《出土文献名物考》
(统筹:陆藜;编辑:白昕惠)